那时候夏轻想不到,九尾狐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可现在,看着一颦一笑都不热烈,但眼角眉梢都携风情的少年,她忽然惊觉。
贺羡是个男狐狸!
白衬衫领口未开,肤色的肌理白皙匀称,在大灯的照射下,夏轻似乎能看清那层薄皮下隐隐跃动的,淡青色的脉络。
往上是凸起的纤瘦的喉结,喉结一滚,褐色小痣随着动作上下起伏。
夏轻感觉到身体燥热,舌尖发干发涩。
虽然会堂内空调温度打得很低,但夏日的晚上依旧燥热。
贺羡碎发微湿,汗珠凝结成细碎的一滴坠在发梢和鬓角处。
音乐节奏逐渐进入鼓点,贺羡随手拿起旁边的鼓槌,缠着领带的虎口处捏紧,接着干净利落地在手掌心翻了个圈,鼓槌像是他手上天生天长,听话得厉害。
木质鼓槌前后转了两圈,贺羡轻轻两手抬起,两手的鼓槌相交碰撞。
哒哒——
两声落下,贺羡垂眸,鸦羽般的长睫闪动,他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笑意,熟练又投入地强势进入节奏。
鼓声越来越大,连带着清脆的,震耳欲聋的镲声,交叠相织,每一下的鼓点都或急或徐地敲在场子里每个人的心上。
夏轻睁大双眼,不敢眨眼,不敢错过任何一帧。
节奏越来越快,贺羡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迅速,冷白手指动作出残影,看不清晰。
夏轻被这热烈征服,也跟着这画面澎拜。
许黛宁早就融入,底下的人全都忍不住站了起来,跟着节奏又蹦又跳。
是一整段的串烧。
都是大家能跟唱的,耳熟能详的歌曲。
从倔强到七里香到粤语的处处吻和活着,最后是一首英文歌收尾。
气氛像被打翻的汽水,绵长地,不受控制的激烈冒泡。
夏轻在人群中慢慢地将自己沉浸,交付给这段架子鼓表演。
鼓点接近尾声,大家都酣畅淋漓,贺羡浑身被汗浸透,白衬衫勾勒出腹肌和背腰的深度。
这样的画面又引起一阵浪潮般的尖叫。
贺羡冷睨着眼,倦怠地从地上捞起一瓶矿泉水给自己灌下。
动作太粗暴,溢出来的水顺着薄唇凝到下巴,最后不堪受重落在镲上,顺着话筒扩音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少年的每个动作都带着蛊惑,缠叠着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。
大家都以为这是结束,鼓槌却相交再敲两下。
速度放缓,节奏变柔,一首改编过的生日快乐在会堂上方响起。
贺羡是真的笑了下,他凑近话筒,声线磁沉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。
“抱歉占用大家时间,但还是想祝她生日快乐,一生顺遂,所愿皆尝。”
少年的视线再次落过来。
夏轻愣在座位上,呆滞地,毫无防备地被人一把拖起。
许黛宁在她耳边用喊得。
“轻轻十七岁生日快乐!一生顺遂,得偿所愿!”
夏轻不敢置信地瞪大着眼。
前十七年,她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,会有个这样的少年,他带着一身光亮,在最闪耀的地方,当着众人,祝她生日快乐。
一生顺遂现在说太早。
但确实是得偿所愿。
她好像摸到了太阳,也捞起了水中的月亮。
全场被氛围影响全都大合唱起了生日快乐歌。
夏轻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,不敢想象的幸福里。
直到这首歌结束,周林月款步上来宣布艺术节圆满结束,大家有秩序退场的时候,夏轻还是在震惊。
贺羡刚刚是在为她过生日吗?
是她吗?
还是说周林月今天也过生日?
或者说是有他别的朋友……
总之怎么会是她呢?
许黛宁一路上心情都很好,“轻轻,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放在你桌子里,我们等下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艺术班的同学找过来,说晚上的礼服要统一收走送到洗衣店去打理。
许黛宁只能临时抱歉道:“轻轻,礼物你自己去拿,我先去了啊!”
夏轻脑子还是懵得,她点点头,“你小心一点高跟鞋,别崴脚。”
晚会结束后就是放学时间,学生们基本上都直接从会堂出校门不再回教室。
夏轻和人群背道而驰。
教学楼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经熄灭,只有零星的安全灯亮着,夏轻踩着昏暗的光影上楼。
整栋教学楼像被掏空的礼物盒,安静得针落可闻。
五月的晚风燥热,夏轻走到三班门口就已经感觉到后背发汗。
教室里空无一人,夏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许黛宁插班文科三班,跟她还是同桌。
弯腰低头在书桌里翻,果然在最下面翻出一个粉色礼盒。
礼盒被涂鸦了一些笑脸表情,各种颜色,上面还用丝带绑了蝴蝶结,一看就是许黛宁的手笔。
夏轻忍不住弯唇,小心翼翼地扯开蝴蝶结。
打开礼盒,里面是某品牌的一款平板电脑。
夏轻下意识就要皱眉合上,又瞥到最上方许黛宁的手写卡片,语气和她本人如出一辙。
“不许退给我!家里买家电送的!你老实收着用来学习!也不许想着我生日给我回礼,我生日想要你亲手做的拼图,要大幅的!!!”
夏轻哑然失笑。
许黛宁这姑娘总是这样,对你好都要凶凶得,其实心里最柔软,最善良了。
眼窝一热正要落泪。
忽然教室里响起一道脚步声。
夏轻心一下提到嗓子眼,猛地惊了一下。
熟悉的薄荷气息席卷而来,脚步声落在她身后。
她刚要抬头转身,在抬头的一瞬间,头顶上方忽然出现个鼓槌。
木质的,迎着手机灯泛着光泽。
尾部被一只修长的手捏着。
“夏轻。”
鼓槌的主人叫她,声音夹杂着懒懒的笑意。
夏轻的心快速急跳几下,呼吸紊乱。
那人又道:“这是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夏轻的脑袋一片空白,回复也没办法经过大脑。
“你要将鼓槌送给我做生日礼物吗?”
贺羡轻笑一声,掌心一松。
“不止。”
夏轻疑惑。
下一秒,鼓槌上一根银色手链坠下来,手链上镶嵌着一只水晶猫咪,链子挂在鼓槌上摇摇晃晃。
银色链条泛冷,光泽漂亮。
夏轻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。
贺羡将鼓槌放在桌上,声调缱绻,“伸手。”
夏轻鬼使神差地就要按照他说地伸手,脑子里忽然想起许黛宁的话。
他们自己也认定的。
两家迟早是要联姻的。
贺羡接受周林月情书的画面,贺羡给周林月拍照的画面,贺羡给周林月拿橘子汽水的画面。
这些画面一一从脑海里闪过,像一记警钟敲在她的背上。
不。
她不能。
大概是等得有点久了,贺羡不耐地轻啧一声。
“嗯?”
夏轻往后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,自始至终没去看他。
她语气很坚决,还透着些冷意。
“你的礼物,我不需要。”
夏轻能感觉到身后逐渐冷下去的气场。
贺羡没说话,但夏轻知道他在盯着自己。
过了不知道有多久,就在夏轻觉得自己干涸到快要渴死的时候。
少年终于冷笑一声出声,“许黛宁让我帮忙送的,不想要你就扔掉。”
说完手链也被放到桌上,教室里有脚步声离开。
夏轻先是懵了一下。
许黛宁不是送了平板了?怎么送那么多礼物?
总不能真的扔掉。
夏轻将手链收好,又转眼看到贺羡遗落的鼓槌,下意识想追出去还他。
转念想到刚刚自己的态度,夏轻控制不住,眼泪猝然落下。
鼓槌上还留着温度,刚刚那人还在台上祝自己生日快乐。
可她不能沉沦。
也不能破坏别人的感情。
手机在这时响起,是许黛宁的电话。
许黛宁风风火火,“怎么样?礼物拿到了吗?”
夏轻忍着哭腔点点头,意识到对面看不见这才艰涩出声,“嗯,都拿到了。”
许黛宁没发现异常,“那就好,也不枉我煞费苦心。”
夏轻吸了吸鼻子,“可是黛宁,这也太破费了。”
许黛宁不服气,“我都说了,买家电送的!”
夏轻听出她语气的倔强。
好傻的姑娘,买家电还能送手链吗?上面还有夏轻名字缩写的刻字。
算了,许黛宁从来就是做什么都一往无前的性子。
夏轻眼泪又落两颗,她真心得,“谢谢你黛宁。”
许黛宁应该是在车上,还开了窗,从夏轻这里能听到晚风呼啸,以及疾驰而过的车流声。
“你都不知道,为了给你准备这个生日,我求了贺羡多久!!!”
夏轻一顿,有些不敢问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就是架子鼓啊,我提议的,给你唱生日快乐,就是没想到贺羡还挺上道,还改编了一下,怎么样?感动吧?”
一颗心坠入谷底。
夏轻自嘲地勾唇。
好没自我认知的自己。
居然还擅自认为那是他给自己准备得。
心里那点小小的,私藏的,认为贺羡对自己会有一点点特别的希冀落空。
夏轻死死咬着下唇,“黛宁,真的谢谢你。”
挂断电话以后,将从一的联系方式全都删除拉黑。
这一次,真的要清醒了。
夏轻这么告诉自己。
夏轻日记。
2018.5.30.
我以为太阳为我停留,月亮为我奔走,原来是镜花水月,空欢喜一场。
这一天,我再也不要喜欢贺羡了。